「我感到被騙了」：AI假醫師給台灣老人的震撼教育

在台北市一間老人日照中心的教室裡，平均近80歲的長者們正專注於手機螢幕。

他們看著畫面中，一名自稱「鄭醫師」的男子，身穿白袍、胸前掛著聽診器，以沉穩語氣談論「老人肌少症」，並聲稱60歲後食用蛋白質食物已無效果。

這則影片對於在場的長者何一清並不陌生。他曾收過朋友分享這支影片，也曾順手轉傳出去。

但這天，他第一次以不同視角看待這支影片。他剛下載的AI助手Gemini和Chatgtp都告訴他：影片中的「鄭醫師」並不存在，人像由人工智慧生成，內容亦是AI拼湊出、虛實參半的健康資訊。

「我每天都發很多視頻（影片）到群組，現在才發覺，原來有些不是真實。」何一清對 BBC中文說。

「AI醫師」湧現

今年81歲的何一清，這天參與一堂專為長者開設的手機應用課，導師教導他們使用AI助手Gemini與ChatGPT，規劃旅遊行程、分析健檢報告，並要求他們將常看的AI影片上傳，詢問資訊內容的真實性。

授課的社區大學教師李子強向BBC中文表示，近一年來，AI生成影片在台灣長者社群與通訊軟體群組間廣泛流傳，令他感到警覺。其中最常見的形式，便是由一名「醫師」或「專家」的虛擬人物主持，向觀眾傳遞資訊與知識。

「內容聽起來好像十分重要，貼近他們的生活需求，但再仔細聆聽，便會產生疑問，這些資訊究竟是真實還是虛構？」

台灣事實查核中心今年曾揭露這類影片對資訊環境造成的嚴重影響。該機構總編輯陳偉婷向BBC中文表示，近來由內容農場經營的YouTube頻道湧現，影片往往搭配虛擬主播或人物，自稱「醫師」、「退休台鐵員工」或「前空服人員」。

這些影片除了以「醫師」身份傳遞長者關心的健康資訊，也宣傳不實的「長者福利政策」。內容包括高鐵購票可自動升等商務艙、陪同者免費搭乘，甚至宣稱政府將發放紅包或提供住院免費看護，吸引不少長者前往車站詢問，造成資訊混淆。

今年台鐵與高鐵兩家公司已多次發布聲明，澄清所謂「老年人特惠方案」或「隱藏優惠」皆屬虛構。

「特別鎖定中老年族群」

在課堂中，多數長者都是這類AI影片的受眾。其中一名學員透露，自己曾因影片宣稱的優惠特地前往搭乘高鐵，卻未如期獲得相關待遇。

另一名學員、86歲的王富美稱，自己過往都全盤相信親友傳來的相關資訊，也曾多次轉傳，如今發現是AI生成的「假影片」，感覺「受到欺騙」。

「我對人都有一點懷疑了，AI時代人會活得不是很愉快。」她對BBC中文說。

這些影片在YouTube上大多有標註為AI製作，但多數長者並未留意。YouTube母公司Google表示，影片分享平台的規則同樣適用於AI產生的內容，並禁止可能造成嚴重現實傷害的醫療虛假資訊。

台灣資通安全研究院研究員戴毓辰向BBC中文表示，這類影片的影響力深入台灣人日常生活。他追蹤的200多個YouTube頻道中，共上傳超過7萬支影片，累計觀看次數高達13.2億次，相當於全台每人平均觀看約60次。

他分析，有關影片幾乎全由人工智慧生成，以極低成本大量生產。通常先以AI建構出「醫師」或「專家」的臉部與背景，再配合音訊檔進行嘴型同步，「透過最新工具，短短20秒即可完成一段影片」。

同時，影片的資訊內容往往由人工智慧自動搜尋並拼接網路素材，再透過AI技術自動加上字幕。製作者不需要具備專業知識或剪輯技術，就能在短時間內生成一支看似完整的影片。

戴毓辰強調，這些頻道的影片主題多圍繞醫療養生、退休生活、科普與宗教等議題，「特別鎖定中老年族群」，由於角色形象逼真、內容貼近生活需求，觀眾容易相信螢幕上的人物是真實存在。

社區大學教師李子強指出，這些AI影片透過具有權威性的「專家」傳佈內容，深得長者信任，內容也是投其所好。「健康議題是他們最在意的，而各類特價優惠或交通票務折扣，涉及金錢的訊息，長者也格外敏感。」

填補老人的心理需求

長者何一清從來沒想過，自己會成為錯假資訊的受害者。

他曾在新聞業工作，即使退休多年，仍樂於吸收新知並分享資訊，每天會花超過五個小時觀看，並轉傳親友在通訊軟體分享的影音內容。

他收到的影片資訊涵蓋醫療、生活知識與社會議題。睡前，他會分門別類進行整理，隔天早上再花一兩個小時逐一轉發。這樣的生活作息已持續三年，形成固定的日常模式。

「這樣做對我的腦筋比較好，可以學到新知識，交到很多朋友。」何一清說。

他每次會轉發給至少50位以上的朋友。雖然回覆的人往往不到一半，但這讓他感受到與人保持連結的心情。過去幾年，他與太太因照顧孫子而減少了社交與練習國標舞的時間，生活有更多閒暇空檔。

「有些AI影片一看就知道是假的，像是模仿普丁或川普的搞笑片段。」他說，自從上完課程，都會查證這些影片的真假，並提醒群組好友「這些不是真的」。

台北振興醫院精神醫學部主治醫師、專長老人身心醫學的袁瑋向BBC中文表示，許多AI健康影片是針對長者的「焦慮」而設計。隨著年齡增長，大小毛病逐漸累積，讓人產生失控感。

「這些影片透過提供可行的解方，讓長者覺得自己能做些什麼，藉此壓抑焦慮，重新找回掌控感。」

袁瑋指出，轉傳影片本身也是一種社交連結。長者可能因身體狀況或輕微退化，計劃活動的能力下降，與外在環境的互動減少。相比之下，使用手機門檻低，不僅能表達關心，若獲得回應更能感到愉快和「被看見」，甚至認為自己幫助了他人。

社區大學教師李子強補充，對多數長者而言，觀看AI影片具有陪伴與打發時間的功能。不同於年輕人偏好短影音，長者常觀看超過20分鐘的影片，並將其當成「收音機」，開著持續輪播，填補日常生活的空白。

政治目的？

隨著這類AI影片影響力加劇，外界愈加關注背後來源。

資安研究員戴毓辰指出，他所監測的YouTube頻道，多數難以掌握經營者的真正身份，頻道成立地遍布台灣與各國，甚至出現一批七、八個機器人帳號，簡介內容幾乎完全相同。

他表示，這些頻道透過大量產製影片吸引流量並賺取收益，但是否真是最終目的仍不得而知。過往研究顯示，傳統網路內容農場中，不少健康或生活類粉專由網軍經營，必要時會被丟入政治議題，為特定目的服務。

「不少這些頻道對我而言都是高風險，需要監測，只要他們改變風格，社群演算法的推播就能觸及到大量老年人。」戴毓辰補充說。

2024年，台灣政治學者王宏恩曾發表相關研究，指一家中國公司控制多個香港帳號，開設非政治性內容的生活、養生類臉書粉絲專頁，透過日常貼文吸引流量，夾雜政治宣傳與認知作戰，介入台灣總統大選。

BBC中文也曾鎖定20個訂閱人數較高的相關頻道，試圖追查背後經營者，但這些頻道均未揭露相關名稱或資訊，創立時間各不相同，顯示位置分別位於台灣、美國、馬來西亞與香港。其中部分頻道因違反平台服務原則，已遭移除。

一名不願具名的台灣國安人士向BBC中文透露，過去一年台灣曾觀察到有這類健康生活資訊的AI影片頻道，在選舉期間轉為支持特定候選人。隨著台灣年底地方選舉將近，近期也觀察到幾個頻道開始傳布「與中國統一較好」的言論。

針對外界對中國介入台灣選舉及認知作戰的討論，中國國台辦多次聲明否認，並表示民進黨政府才是「認知作戰」的操弄者。

FactLink數位素養實驗室創辦人陳慧敏告訴BBC中文，這類影片目前受到高度關注，外界質疑其背後是否存在特定操作，在選舉將近之際更值得留意。

她指出，即使沒有證據顯示存在惡意操作，這些影片本身仍屬「AI Slop」（AI 餿水）——粗製濫造但資訊含量極低的內容。

「若不說是惡意操作，這些影片也往往只是錯誤資訊。問題在於它們以極低門檻大量湧現，干擾了人們的專注力，讓受眾難以吸收真正有價值的資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