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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就是个普通人”:中国出入境新规上路前,那些早已受困的民众
为了出境一事维权,来自湖南的李明(化名)已经奔波了两个月。
李明今年25岁。6月,他在马来西亚旅游时接到户籍地派出所的电话。李明称,对方要求他三天内回中国,不然就把他定义为“诈骗犯”、注销其户口。为了自证清白,李明很快就订了机票回国。
但他没想到,这次回去就再出不去了——在没有通知情况下,李明被出入境部门系统列为“涉诈高危分子”,“我无法出境,连香港澳门都去不了”。
他开始为自己维权,每隔几天就去派出所问、打过市长热线,还花了6000元找律师,至今仍未得到一个说法。
今年7月底,中国宣布将从9月15日起实施出入境新规,当中包括赋权边检人员“劝阻”公民,引发不少民众担忧出境自由受限。但事实上,早在新规出台前,从公务员、国企人员到普通民众,已经有不少人因为被没收护照、列入黑名单等原因无法出境。
目前旅居日本的中国维权律师伍雷(本名李金星),曾被中国当局以“危害国安”之名限制出境六年。他对BBC中文表示,自己对新规毫无意外,反而不理解民众为何“大惊小怪”——“中国不是一直这样吗?”
东南亚旅游后被列为“涉诈分子”
这是李明第一次出国。
2025年8月,李明拿着在国内攒下的钱到东南亚旅游。他说自己没有订回程日期,一心想着“把钱花完就回国”。他从广州出发,先到了马来西亚,再去过印尼和柬埔寨。这接近十个月的时间里,他一边旅行,也在当地打工赚花费,当过酒店保安,也在物流中心工作过。
李明说今年6月,当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时,他很惊讶,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人在哪里?”
面对劝返的要求,他没有一开始就答应,先派家人去派出所了解。据李明转述,家人表示警察态度强硬,还说“要把境外的人都劝回来”。李明不理解原因,但他称警察在电话里曾经承诺,只要他回去了,两天后就可以再次出境。
但回国之后的第二天,七、八个警察就登门找上李明。警察不断对他拍照,又详细询问他的行程。李明觉得,自己当下就像个“犯人”一样。
当中一名警察对李明说:“你既然回来了,你就别出去了。”李明错愕,追问原因。对方回答:“中国很好,你去外国不安全。”
李明没想太多,照样到出入境部门办理港澳通行证,却被工作人员告知自己在系统里被列为“涉嫌电诈高危人员”,无法出境。“我非常难过、非常苦恼……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弄成这样。”
BBC中文无法独立核查其说法。但根据公开资料,目前中国公民无法自行查询边控情况——如非官方向民众发出书面或口头通知,民众一般要到办理证件或出境时,才会知道自己遭到出境限制。
李明的遭遇并非孤例。
今年起,社交平台上陆续有人发文,表示自己从东南亚旅游回国后接到警方电话要求报备,并被列入“涉嫌诈骗人员名单”。BBC中文翻查公开资料,发现至少自2021年开始,已经有民众因为被列入电诈高风险名单被限制出境。
一些网友认为,边控与“敏感户籍地”有关。中国官方近年大力打击涉诈犯罪,过去曾公开整治电诈重点地区名单,当中点名福建、广西、海南、河南省等。
李明知道自己户籍湖南省在“名单”之上,“但是湖南也有很多人是在那里(东南亚 )正经做生意。”而让他感到矛盾的是,“我还开出了无犯罪记录证明”。
在李明看来,当局根本分不出人群,“一刀切,直接把你全部弄成诈骗。”
中国官方没有公布涉嫌诈骗人员名单的列入标准。但被列入的人员需“自证清白”,向公安局缴交工作证明、工资流水等文件核实,才有机会被解除名单。
“没有办法维权”
遭到边控的潜在原因也不只有地区因素。
今年26岁的皮皮在香港爆发反修例运动期间,曾经接受香港媒体采访。回到中国后,皮皮称自己被国保(中国安全保卫警察)问话。“村委会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打电话给我,问我在干嘛、做什么事”。
2023年1月中国恢复对外通关之后,他尝试申办护照,但部门至今一直不受理。
目前,中国《出境入境管理法》列出了六种不准公民出境的情况:持无效证件者、刑事案件被告、未结案的民事案件且法院决定不准出境者、被其他国家遣返且遭限制出境者、危害国安,以及法律行政法规不准出境的其他情形。
过去三年间,皮皮周旋在派出所与出入境部门间,只求一个拒申护照的理由。他称,当地一名出入境人员曾明确向他表示:“就是因为香港的事情。”但对方只作口头告知,从没提供书面文件。
“如果他给我正式文件,我还可以申请行政复议。(但)他就一句话,你不可以去。”皮皮束手无策:“我跟他讲法律,他不给我讲法律呀。”
李明也表示,对接的部门从未提供文书证明。
“在中国,是没有办法维权限制出境。”中国维权律师伍雷斩钉截铁地说。
根据中国《行政许可法》,当行政机关作出不予行政许可的决定时,应以书面形式说明理由——但普遍观点认为,现实并没有严格执行。
伍雷自2013年开始遭到中国边控,从没得到当局的书面通知。他形容,这是中国司法制度“一个盲区”——“没有责任人,(就像)有看不见的一双手在控制你。”
在伍雷看来,边控成为公安机关控制公民的手段,“参加教会,读书会、发起声明,你只是上访都有可能被控。”
中国外交部、出入境部门没有回覆BBC中文的查询。
美国乔治城大学亚洲法中心执行主任汤姆·克罗格教授(Prof. Tom Kellogg)向BBC中文表示,中国多年来以出境禁令达到不同目的。
“在某些情况下,为了确保有关人士无法在海外批评中国政府,或惩罚他们维权活动,国安会直接拒发护照。”克罗格说,在另一方面,国安人员也会要求维权人士和律师等作出不批评中国政府的承诺,作为签发护照的交换条件。
伍雷在2019年与中国当局“达成交易”,“他们让我不能反对习近平、修宪连任,然后我说那好吧,你得让我出国。”BBC中文无法独立核查其说法。他其后在2022年移居日本。
值得注意的是,在即将实施新规中,首次明文订明了“中国公民在境外从事违法犯罪活动,危害国家安全和利益的”,回国后可长三年内不准出境。
在克罗格看来,“这是另一项旨在控制中国公民在海外‘做什么、说什么’的工具。”未来任何人在海外批评政府后,当局要禁止其出境都将变得有法可依,而禁止离境的时间“很可能会远远超过这个期限”。
从公务员开始,到收紧国企人员出境
除了被边控、拒发护照以外,出境限制也早成为特定人群的“日常管理”。
当中,公务员是最早纳入管理的群体之一,而限制是一个逐渐收紧的过程。
到2015年,《新京报》报导指出上交护照的政策已收紧至科级公务员。
安徽一名已退休的基层公务员向BBC中文表示,据其回忆,其工作单位是在2018年前后要求上交护照。出国要先向单位递交申请表说明理由,但也不是全部获批——据其观察,出国探亲比较容易批准,但如果是单纯旅游就有可能被拒。
这位公务员在2025年退休后,护照仍由原单位保管。在他看来,上交护照政策有一定合理性,“主要为了防止一些贪污受贿官员逃跑或转移资产,对高级别一点的官员可能是为了防止泄露国家机密”。
不过去年《纽约时报》报导称,一些地区除了公务员以外,连部分公立学校教师、银行和国有企业员工都被要求上交护照。
今年32岁的小王在北京一家国有金融机构工作,他向BBC中文确认,机构早已明文规定护照需要上交,出国旅游须申请,并由领导层层审批。
小王还说,领导有口头提醒“日本这些敏感的国家肯定是不能去”,其他国家原则上则没有限制。不过,小王表示因为年假只有五天,加上工作内卷带来的同侪压力,出国的同事还是少数,“你出去就会显得特别扎眼。”
在他感觉,目前中国出入境的限制非统一划定,“感觉取决于不同的工作,也取决于不同的领导风格”。
小王解释,自己身边包括任职博物馆在内的公务员朋友“出国是非常难”,连申领护照也被指“职业原因不能直接申请”。而在银行供职的朋友中,有人出国不受限制,但也有人则申请了却不让出国。
小王感慨,“感觉是冰火两重天。”
对于新规,他表示最担心的是政策“一刀切”,“国内很多规定就是会层层加码,可能上面要求严格一点,下面为了避免出问题,就会直接锁死。”
“世界这么大,还是想有机会去看看的。”小王说,“变成完全不让出国了,那就比较麻烦了。”
“令人想起那段痛苦的时代”
目前距离出入境新规实施还有不到一个月,但民众对人身自由受限的担忧已经可见。
今年3月,19岁的贝贝(化名)从山东转机到韩国看演唱会。自年初开始,她看到网络上不少人在机场被警察拦截、并打电话给父母的新闻。那是她第一次独自出国,在出发的同一天,她刚刷到一个从青岛出发的女生被拦截的消息。
贝贝回忆自己在过边检时,整个人紧张得“一直冒冷汗、想吐”。虽然边检人员最后只看了签证影本,问过数个问题就放行,但贝贝说她至今仍然心有余悸。
她向BBC中文表示,并不理解为何边检会变得那么严格——但在相关新闻下,人们却普遍支持当局主动拦截的做法。
小红书上,有关“出入境新规”的帖子下有不少网友都留下一句:“为了你好”——这句原本形容中国父母表面关爱、实质干预控制子女的说话,现被用作嘲讽中国官方对民众的种种限制。
“我们只是去看演唱会,我觉得成年人了,是有自己判断是非的能力,没有这么容易被骗了。”贝贝说。
克罗格指出,中国对越来越多的群体实施旅行限制令人深感忧虑,同时反映出习近平时代中国日益加强的意识形态控制。
他提到在毛泽东时代,中国与西方世界基本隔绝,是直到改革开放时期,中国人出国旅行、读书或探亲才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但如今种种出境限制“令人想起那段痛苦的时代”。
新规公布后,中国国家移民管理局曾发布专家解读文章。
当中中国人民警察大学涉外安保学院副院长郭永良表示,新规定贯彻“习近平法治思想和总体国家安全观”,赋予了政府部门“主动识别风险的权力和责任”,“提升海外安全风险整体防控能力”。
8月17日,李明表示在多次上交资料和跟进后,派出所终于表示通过核查,将他从黑名单中剔除。但李明说,也许因为自己投诉频繁,目前仍然无法自由出境。
皮皮则表示自己已经感到绝望。他不敢像李明一样上访,他生怕事件升级了只带来更差的后果,“如果我这样做的话,我就进去(监牢)了 ”。
除在社交平台上不断发声,他表示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。“我就是个普通人啊,对吧?我一个年轻人,我也没做什么坏事……”“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