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究竟是谁在批准什么？”：光州双年展台湾复名、中国退展，改名风波背后透露什么

8月初，台湾艺术家郑亭亭突然得知，自己将参展的韩国“光州双年展”海报中，“台湾”的名字消失了。

五颜六色的海报中，本来写着“Taiwan”的部分，开幕前被取代为“NTMoFA”。改名之前，主办方并未告知台湾参展人。

郑亭亭告诉BBC中文，自己很被动才得知这个消息，“（当初）是另一个艺术家的朋友看到海报后来问他说，‘你不是说你参加台湾馆吗？怎么没有台湾馆？’”

她在数月前获邀以作品〈口述影像〉，参与9月登场的光州双年展台湾馆《无限副本：灰色地带》展览，一同参展的还有另外八位台湾艺术家。

她表示，台湾馆策展人陈湘汶曾向她提及，筹备过程中遇到一些“瓶颈”，对方当时未透露细节，仅表示“还在继续争取”。她后来就看到台湾名称从海报上消失。

“我觉得不能说有预期，但是也不意外，因为的确‘台湾’就是一个很难被露出的名称。”郑亭亭说。“大家都应该要有‘我们到底是谁’的这个认同的权利，这个权利不应该被剥夺。”

直到开幕前夕，改名风波仍持续发酵。有学者表示，背后是来自北京的施压所致，也与近年在国际艺文界多次发生的名称争议一脉相承。

发生什么事？

韩国光州双年展创办于1995年，是亚洲历史最悠久、最具影响力的国际当代艺术展之一。双年展设立的初衷，是纪念1980年光州民主化运动，并彰显自由、人权与和平等核心价值。

本届展期从9月5日到11月15日。今年台湾国立美术馆（简称国美馆）申请参展“主题馆计画”（Pavilion Project），并以“台湾馆”（Taiwan Pavilion）之名与主办单位联系往来。惟8月初主办方公布的电子文宣中，原本的“Taiwan”字样消失，改以国美馆英文缩写“NTMoFA”取代。

台湾馆策展人陈湘汶曾向中央社表示，与光州双年展主办方的前期沟通很积极，希望对方能“透明地告诉我们审查机制，以及这次跟台湾馆沟通过程中，希望我们改名字的原因。”

受邀的十名台湾艺术家与策展人并于8月中发表“受审查的台湾馆”联合声明，质疑“为何参展者的自我命名必须受到政治性的限制”。台湾文化部也表达抗议，指“台湾不会退让”。

这次风波爆出后，有韩国艺术界团体“反对审查艺术家连带”在网路上声援，批评主办单位的做法形同“政治审查”，且迟迟未就争议提出说明或道歉。

光州双年展基金会则于8月19日发表声明，否认涉及“政治审查”，且国美馆今年是以“机构参与者”身分签署展览协议，依规定以机构名称标示展馆。基金会也指，不希望此事演变为政治、外交问题。

台湾文化部回应指，韩方说法明显有误，台湾馆突遭改名，所有过程都有信件佐证。

本届光州双年展共有27个展馆，巴西、加拿大、印尼等参展单位均由当地艺术机构或艺术家筹划，但仍以各自国家名称作为馆名参展。

而翻查历年资料，台湾自1995年起即有个别艺术家参与光州双年展，后续则有机构与官方参与，例如2021年以“台湾C-LAB主题馆”展出“双回声”主题展览。

恢复“台湾馆”、中国宣布退出

这场争议在8月下旬出现转折。

8月25日，光州双年展主办单位发公告表示，“就使用‘台湾馆’名称达成协议”、“批准使用‘台湾馆’名称”。主办方表示，台湾方面曾表明，若无法以“台湾馆”名义参展，将退出本届双年展，主办方因此决定在官方文件与宣传资料中恢复原有名称。

光州市长姜琪正亦公开表示，政治与行政力量不应介入艺术领域，以免损害光州作为国际文化城市的形象。

但部分韩国艺术界人士质疑，光州双年展主办单位“批准使用‘台湾馆’名称”的表述令人遗憾，“究竟是谁在批准什么？”，并指“艺术的场域不应成为外交妥协的工具，而必须是自由言论与实践交会的独立空间”。

在恢复“台湾馆”名称后，中方表达强烈不满，下令参展的中国艺术家退出展览，中国驻韩大使戴兵也公开对主办单位批准使用“台湾馆”名称表达遗憾与忧虑。

光州市政府其后发布声明强调，尊重“一个中国”立场的外交政策并未改变，“台湾馆”名称属于艺术展览脉络下由参展艺术家自行决定的表述方式，不代表光州市政府或光州双年展承认台湾为一个主权国家。

中国展览团队本周四（9月3日）举行记者会表达抗议，宣布退出展览。当地媒体报导，中国馆展览企划团队策展人阮悦来在记者会上称，重视光州双年展，也投入大量心力，但因双年展主办方使用错误名称，引发政治因素介入艺术领域。

该场记者会仅三分钟就结束，中国艺术家们只表明官方立场，并无进行问答。

中方并指，主办方“顽固坚持错误做法”，“严重违反一个中国原则”，损害中韩关系政治基础，“坚决反对，绝不接受”。

中国跨境压力形成“自我审查”

台湾国立政治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副教授黄兆年向BBC中文表示，外界虽无法确定光州双年展最初为何决定移除“台湾馆”名称，但整起事件符合中国对外影响力操作的典型模式。

他指出，北京长期透过政治与经济影响力，试图塑造国际社会对台湾的称呼与定位，相关操作近十多年来变得“更频繁、更强硬也更显著”。他分析，中国自2010年代起逐渐以民族主义论述作为维持政治正当性的核心，因此对涉台主权象征的议题格外敏感，并会透过外交、经济或市场压力，影响外部机构的决策。

黄兆年表示，各国政府、企业或其他单位“都可能因为害怕失去中国外交关系或市场，而进行自我审查”，此次光州双年展正反映了这种效应；光州市其后重申尊重“一个中国”政策，也可视为在外交压力下所做出的妥协。

他认为，面对这类跨境影响力操作，应持续揭露其运作方式，让外界看见背后的压力如何影响言论、表达及艺术创作自由，避免让这种模式成为“潜规则”。

近年的艺文活动争议

光州双年展并非近年唯一涉及台湾名称与地位的艺文活动争议。

同样在8月，有台湾艺术家团队在瑞典远东博物馆设置展览作品时，遭到中国驻瑞典大使馆强烈抗议与施压。中方于8月下旬取消原本同步在远东博物馆展出的齐白石展览，而瑞典博物馆方面持续支持与协助台湾团队作品设置。

去年9月，台湾艺术家受邀前往哈萨克中央国家博物馆策展，台湾外交部揭露，在中国政府施压下，馆方在展前突然以“馆内装修”为藉口，临时取消展览并终止合约。

2022年3月，在义大利波隆那儿童书展上，中国外交单位向波隆那当地省长抗议，要求台湾插画家卓霈欣个人展区上的不得标示“台湾”，应改为“中国台湾”。最终，主办单位采取折衷手段，将该展区所有参展艺术家的国名全数用贴纸遮盖或涂销。